位于办公室的茶水间那儿，中年的同事老张眼睛盯着手机，说道：“世界读书日的时候，国务院讲这周是全国首个‘全民阅读活动周’。”随后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，又说：“你可是昨晚一直吼到两点的那个人，还打算在哪天去培养阅读习惯呢？”。

四月，进入这天的新闻呈现出格外分裂的态势，一边是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正式开始施行，全民阅读活动周由此拉开了帷幕，专家们针对“数智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”展开了讨论；另一边美团研究院给出的消费趋势报告表明，自助KTV的交易量增长了六倍之多，无人歌房变成了加班族深夜倾诉的树洞。这是否具有讽刺意味呢。答案是并不具有。

我上个月就遇到了这种分裂。

朋友向我发问，都三十好几的人了，生日要怎么过。一堆的提议冒了出来，密室逃脱太过烧脑，剧本杀凑不齐人，茶馆又太过清淡。某一个瞬间，我脑子里闪过的，竟然真的只是“找个图书馆的公共活动室”这种拙笨的台词。当然被否决了。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，你是想让人家对着书架上的《乡土中国》发表读后感想吗？还是说你实际上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，庆祝这件事本身是多么可疑。

于是还是订了KTV。

去到那儿之后才发觉，它早就并非是我所认为的那般模样了。在2015年的时候，全国存在着十二万家KTV，直至去年的时候，就只剩下不到四万家了，在这十年期间消失了八万家。留存下来的那些KTV进行着拼命的转型：有自助KTV，有点歌小程序，有AI包厢，还有剧本杀混搭，所标榜的并非是音效有多棒，而是“情绪价值”——这是个新出现的词汇，意思就是说你进到里面去能够大声喊叫几声，顺便拍摄一段短视频发布到朋友圈里。

来得之人忙着去拍照，还忙着查歌词，还忙着在公司群里。我大学毕业之后的头五年，同学聚会在KTV那儿，存在着有人去抢话筒的情况，存在着有把歌唱到哭的人。如今大家对于情绪的管理变得更具职业化了，笑的时候无法流出眼泪，吼的时候也难以吼出深情实意。

我站到面前，盯着点歌屏幕发呆。

要是非得做出选择，那不外乎就是这个地方默许了这样一件事情：你并不需要去讨好每一个人，而且也不需要对自身作出解释。想要唱歌的话就自己去唱，要是不想唱歌的就在一旁碰一碰杯子、划动几下手机，不会有人觉着你让人扫兴的。恰好就是正处于这个拥有高度自私特性的时代，给予了派对最为基本的底线，那便是别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劳累。这句口号听起来很是丧气，实际上已然算是相当仁慈的了。

清明假期，全国跨城出游的人次，与同比相比增长了15%，主题乐园的消费，同比增长了11.7%，大家疯狂地打卡，用心地拍照，急切地发动态，说到底不过是运用最低的成本去兑换一个最小的情绪高潮，我们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高质量的陪伴，而是低质量下的体面退场，KTV恰好满足了这个——。

灯一暗，谁都分不清你是在唱歌还是在叹气。

服务员端着啤酒推门进来，问我是不是寿星。

“不是。”我说，“就一个捧场的。”

望向那个占着话筒、鼓足腮帮子使劲推那些变调尾音的人，他唱的是首老歌，版本比我们的都要老。此刻全场沉默不已，并非因感动而生，而是尴尬所致。然而无人将此说破。我们是如此擅长假装一切皆圆满，该举杯时就举杯，该笑时便笑。反正散场之后各自坐上出租车，导航终点皆是日常的烦杂乱象。

能给你订个KTV派对套餐吗，不用在意唱得怎么样，只要能大声呼喊就可以，你觉得呢？